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孟凡永|昆山的暖阳

来源：会员中心

作者：2855510

发表于： 2026-02-12 10:04

孟凡永|昆山的暖阳

昆山的暖阳

梅雨季的昆山总像浸在水里，2018年夏天，乔建纳拖着行李箱跟父亲走进工业区时，发梢的潮气黏在颈间，很不舒服。初中毕业证揣在兜里，边角已经被汗水浸得发皱——她还没来得及和常村的老槐树告别，就被父亲带到了这座被老乡们反复念叨的"第二故乡"。

乔老实在电子厂当保安，宿舍是间逼仄的单间，除了两张铁架床，就剩个掉漆的木桌。乔建纳放下行李的瞬间，就闻到了空气里挥之不去的酒气——父亲总爱抿两口，尤其钟爱老家捎来的酒，说是野果泡的，带着点甜，喝了不烧心。

"女孩子学门手艺，走到哪都饿不着。"乔老实呷着酒，筷子敲了敲桌面，"隔壁模具厂招学徒，我托人问了，你去试试？"

乔建纳没应声，指尖摩挲着行李箱上磨掉的贴纸。老家的院子里，这时候该有晒谷的香味，而这里只有机器的嗡鸣和永远擦不净的机油。她最终还是去了模具厂，跟着师傅学打磨，不到半年，手心结了层硬茧，原本白净的手指添了不少细小的划痕。

杜金池第一次留意到乔建纳，是2021年深秋。他开车去周市的工厂给父亲送文件，远远看见保安亭旁，穿工装的姑娘正给乔师傅递保温杯。姑娘扎着简单的马尾，额角沾着点灰，却把杯盖拧得格外仔细，轻声说："爸，刚温的，慢点喝。"

乔师傅仰头灌了一大口，笑着骂："你这丫头，比你妈还啰嗦。"

杜金池停下车，隔着车窗看了会儿。他认识乔师傅，总在厂门口晒太阳，却从没见过他女儿。那姑娘转身回车间时，步子迈得很稳，背影算不上挺拔，却透着股说不出的韧劲。

没过几天，父亲杜志国在饭桌上忽然念叨："上次乔师傅给我尝了口他带的'果君子'，味道真不赖，野果泡的，比那些花里胡哨的强。"

杜金池记在心里。第二天午休，他特意绕到保安亭："乔叔，我爸说您那酒挺好，下次老家来人，能不能麻烦多捎几瓶？"

乔老实连忙摆手："多大点事！让建纳给你送过去。"

从此送酒的活儿落在了乔建纳身上。她每次来杜家工厂，都会用软布把酒瓶擦得锃亮，装在洗得发白的帆布袋里。杜金池偶尔在厂里碰到，会出来接一下，有时递瓶矿泉水，有时闲聊两句。乔建纳话不多，问起模具的型号却头头是道；杜金池从小在工厂长大，听她说起打磨的弧度、抛光的技巧，倒觉得这沉默的姑娘比他认识的那些娇滴滴的女生有趣多了。

那年冬天特别冷，乔建纳替父亲值夜班，在保安亭用小电锅煮面条。杜金池开车路过，看见亭子里昏黄的灯光下，她正往锅里撒辣椒面，白雾腾腾的，倒有几分烟火气。

"没回家？"他敲了敲窗户。

乔建纳抬头，愣住了："嗯，我爸感冒了。"

"我家包了饺子，给你带点。"杜金池从车上拎下保温盒，"羊肉馅的，驱寒。"

乔建纳接过盒子，指尖碰到他的手，烫得像触电，连忙缩回来："谢谢杜哥。"

他看着她低头吃饺子，睫毛很长，沾了点水汽，忽然觉得这姑娘其实挺好看的。

开春后，杜金池的妹妹从国外回来，总缠着他去工厂玩。一次乔建纳来送酒，正好撞见杜金池教妹妹开叉车，叉车摇摇晃晃差点撞货架，乔建纳一把拉住操纵杆，稳稳停住，语气急得带了点家乡口音："杜哥！你咋不看着点！"

杜金池愣了，还是第一次见她这么大声说话。妹妹却笑了，凑到他耳边说："哥，这姐姐比你靠谱多了。"

后来杜金池总找借口去乔建纳的车间，有时说看样品，有时说查进度，其实是想看看她专注干活的样子。她戴着手套，握着打磨机，侧脸在机床灯的光线下显得格外柔和。乔建纳也察觉到了，每次他来，都会下意识把头发捋到耳后，脸颊悄悄发烫。

杜志国看出儿子的心思，某天喝酒时对乔老实说："老乔，我看建纳这姑娘不错，勤快又实在。"他顿了顿，"我家金池，从小被惯坏了，要是能跟建纳在一块儿，我放心。"

乔老实端酒杯的手顿了顿，酒液晃出些微。他想起三年前带女儿来昆山的那天，她攥着衣角，眼里全是怯生生的光。如今再看，女儿站在车间里，腰杆挺得笔直，连杜家这样的人家都瞧得上。他仰头喝干了杯里的酒，眼眶发热："杜总，孩子们的事，让他们自己定。但我乔家的闺女，不会让人欺负的。"

那天乔建纳下班，看到杜金池站在厂门口，手里捧着束向日葵，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