郭进拴丨岁灯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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作者:2855510

发表于: 2026-02-13 16:19

郭进拴丨岁灯

      寒冬腊月里的风似一把钝刀,刮得人脸颊生疼的时候,年的脚步便踩着冻硬的土地,由远及近,清晰可闻了。儿时的年,非是日历上某个寻常标记,它是渗入骨血的期盼,是五感浸染的盛大狂欢,是光阴流转中永不褪色的斑斓画卷。

一、祭灶:糖瓜封口的古老契约

       腊月二十三,灶王爷“上天言好事”的日子,家里早早郑重其事。祖母踮着小脚在厨房忙碌,供奉灶糖需得讲究。那麦芽糖金黄透明,扭成浑圆小瓜模样,躺在粗瓷碟子里,被灶膛余温烘得微微发软。祖母神情肃穆,口中念念有词:“灶君老爷,甜了您的嘴,上天多言好事呐!”旋即拈起一小块,不由分说塞入我口中。糖在舌尖霎时化开,黏稠的甜意裹住牙齿,几乎要粘住了嘴——这滋味,便是与神明缔结契约的甜蜜凭证。甜得粘牙的糖瓜,仿佛真能封住神明的口,也封存了孩童对神界最初朦胧的敬畏与天真幻想。屋顶烟囱飘出的青烟,袅袅上升,在我眼中,仿佛真携着我家灶王爷,悠悠上了九霄。

二、忙年:红尘滚滚的俗世欢腾

       除夕前的几日,家中成了一座沸腾的小小工坊。祖父挥动新扎的竹枝长扫帚“掸尘”,细密的竹梢拂过房梁檩柱,积攒一年的尘埃在斜射的阳光柱里狂舞,如金色时光的碎片纷纷扬扬。母亲与婶娘们围坐,灵巧的手指翻飞于面团间。蒸年糕的大锅水汽氤氲,枣泥红豆的甜香霸道地充盈每一个角落。锅盖噗噗作响,蒸汽顶得它微微跳动,那声音在孩童听来,竟是年兽迫近时兴奋的喘息。祖母守着咕嘟冒泡的酱肉锅,浓郁肉香带着五香八角的气息,丝丝缕缕钻进鼻腔,勾得肚里馋虫蠢蠢欲动。我们这些孩子,在大人腿边穿梭嬉闹,偶尔被塞一口刚出锅的炸肉丸子,烫得直跳脚,却不肯吐出半分,满嘴油光便是人间至味的勋章。忙年的热气蒸腾里,每一缕尘埃、每一道香气,都在无声宣告:寻常日子已退场,盛大的节日正拉开帷幕。

三、守岁:灯火长明里的惊险与守望

      除夕夜的重头戏,必是那顿象征团圆的年夜饭。八仙桌上碗碟堆叠如小山,平日里难得一见的珍馐此刻齐聚一堂。大人们推杯换盏,脸上漾着平日少见的松弛红光。孩童们的心思却早已不在盘中餐,只盼着那关键一刻——长辈们笑盈盈拿出一个个红纸包,郑重其事地塞入我们手中。那薄薄的红纸包裹的,何止是几张新钞?分明是能买下整个糖果铺子的梦幻宝藏,是攥在手心便能照亮整个春天的微小火种!午夜将至,寒意愈浓。祖父庄严地在院落四角点燃了几盏特意添了厚油的防风煤油灯,名为“照虚耗”,要驱逐一切不祥。灯火摇曳,映得雪地明明灭灭。祖母搂着我坐在热炕头,讲起古老传说:年兽惧怕红色与巨响,更厌光亮。然而,她压低声音,神秘地说:“可那魔物啊,最爱在守岁人困倦时分,悄摸溜进……”话音未落,窗外恰传来枯枝被积雪压断的“咔嚓”脆响!我惊得猛一缩脖子,心脏几乎跳出胸腔,睡意瞬间荡然无存。再不敢阖眼,只死死盯着窗外那片摇曳灯影守护的黑暗,仿佛真有青面獠牙的魔物在光影边缘逡巡。那夜灯火通明,照亮的不止庭院,更是一个孩童初次独自面对未知黑暗时,在惊惧与家人守护间体会到的复杂况味——恐惧如刺骨寒风,而温暖就在近旁。

四、拜年:新衣锦簇里的郑重巡礼

       初一清晨,穿上母亲熬夜赶制的簇新棉袄棉裤,布料硬挺,带着新浆洗的独特气息,行动间发出细微的摩擦声。整个人被包裹得像个色彩鲜艳的棉球,笨拙却郑重无比。跟着父母出门拜年,脚下是尚未打扫的、松软厚实的新雪,踩上去咯吱作响。走到长辈门前,先得响亮地喊上一句:“给您拜年啦!”随后学着大人模样,恭恭敬敬地作揖。长辈们慈爱地笑着,将攒了一冬的花生、瓜子、花花绿绿的水果糖,不由分说地塞满我们新衣服的每一个口袋。那口袋鼓鼓囊囊地下坠,成了甜蜜的负担,走起路来衣袋里糖果碰撞沙沙作响,如同奏响专属新年的凯歌。压岁钱的红包被母亲暂时“保管”,只留下满兜零食沉甸甸的满足。这份满足不仅仅是口腹之欲,更是被纳入这个血缘与情感紧密交织的庞大网络的确认感。踩着积雪,在一家又一家穿行,新衣摩擦的窸窣与糖果的轻响交织,那是一条充满仪式感的情感纽带之路。

五、元宵:灯火阑珊处的终章回响

      年的韵味在正月十五夜被推向最后的高潮。祖父巧手扎制的兔子灯,骨架是柔韧的竹篾,糊上雪白的绵纸,红纸剪的眼睛活灵活现。我小心翼翼地牵着小灯,在暮色初合的村巷里穿行。灯内小蜡烛跳跃的火苗,将兔子玲珑的身影投在石板路上,晃晃悠悠。举目望去,整条巷子如同流动的星河——鲤鱼灯、荷花灯、走马灯……千姿百态,烛光点点,映着孩子们兴奋通红的脸庞。寒夜被这微弱而温暖的灯火照亮、点燃。空气里弥漫着甜糯的气息,家中大锅正煮着浮浮沉沉的元宵。咬开那软糯雪白的皮,滚烫甜蜜的芝麻花生馅儿瞬间流淌出来,烫得舌尖微麻,但那香甜却固执地暖到了心底。随着最后一盏花灯在夜风中熄灭,残蜡凝成斑驳泪痕,空气中甜香渐渐散去,年,这头曾轰轰烈烈闯入我们生活的巨兽,终于拖着华丽而疲惫的长尾,悄然隐没于平常日子的褶皱深处。
       如今栖居于城市精巧的钢筋森林,年节化作手机屏幕上密集闪烁的电子红包与群发祝福,便捷如流光滑过指尖。那些需要赤手拂去梁尘、守着一盏油灯抵御漫长寒夜、为一颗糖果的滋味而心花怒放的郑重时刻,终究被时代的洪流冲刷得日益稀薄。我恍然领悟,我们这一代人记忆匣底珍藏的,与其说是消逝的年味风俗,不如说是那份以整个身心去沉浸、去敬畏、去期盼的生命浓度——在物质并不丰饶的岁月里,人们却舍得倾注巨大的虔诚去点燃一盏微灯,郑重擦亮每一个平凡日子,使其在记忆深处恒久燃烧,成为此后漫漫长路上,抵御荒寒的永恒光源。
       那光源的名字,或许就叫“郑重其事地活着”。


(责任编辑:王翔)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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