郭进拴丨芝麻叶:苦香交织的岁月书签
夏末的日头依旧毒辣,蝉声嘶力竭地钉在树梢。田埂边的芝麻地却已显颓势,青秆顶端结满棱角分明的蒴果,中下部的叶片被烈日炙烤得边缘卷曲,显出疲惫的灰绿。就在这颓败的生机里,藏着农人最后的谋算——那些尚未完全枯黄的芝麻叶,将在霜降前被悉数采下,成为漫长冬春里碗中一点珍贵的绿意。这微苦的叶片,曾喂养过一代人的饥肠,也沉淀了岁月最醇厚的苦香。
采青:夜露中的隐秘收割
真正的采叶必待夜深。白昼采叶会使整株芝麻失水萎蔫,影响结籽。月上中天时,母亲便提上竹篮,悄无声息地踏进芝麻地。我跟在后面,露水瞬间打湿裤脚,凉意顺着小腿往上爬。月光下的芝麻林静默如谜,叶片反射着清冷的光,边缘微微卷起,像无数等待被拆封的信笺。
母亲的动作轻巧如猫。她左手扶住芝麻秆,右手拇指与食指精准地捏住叶柄基部,轻轻一掰,“啪”一声微响,一片完整的叶子便落入掌心。只取中段肥厚完好的叶片,顶端嫩叶留作供养籽实,底部老叶则任其枯败。月光在叶脉上流淌,母亲的手指在茎秆间游走,如同抚过竖琴的琴弦。露珠从断柄处渗出,带着生芝麻特有的、类似青草汁液的微腥气息。竹篮渐渐被墨绿的叶片填满,层层叠叠,像一沓沓未及书写的岁月纸页。
偶尔有守夜人提着马灯经过田埂,灯光如豆,扫过芝麻地。母亲立刻蹲伏,屏住呼吸,我也跟着缩进叶影深处。偷采别家芝麻叶是公开的秘密,主家往往睁只眼闭只眼,但若当面撞见,总归尴尬。待脚步声远去,母亲才直起身,继续那无声的收割。夜露浸湿的叶片冰凉柔软,竹篮里的绿意越来越沉,压弯了提手。那沉甸甸的分量,是黑夜馈赠的生计。
褪涩:清水的漫长驯服
采回的芝麻叶堆满灶房角落,浓烈的青腥气弥漫开来。褪苦是一场与时间的角力。母亲烧开一大锅井水,将芝麻叶倾入沸水。叶片遇热瞬间蜷缩,颜色由墨绿转为暗褐,翻腾的水面浮起细密的黄绿色泡沫,散发出类似沤烂青草般的酸馊气味。
焯煮片刻后捞出,浸入盛满山泉水的陶缸。水面立刻浮起一层油亮的、泛着虹彩的薄膜。母亲赤手伸入冰凉的水中,将叶片反复揉搓、挤压。墨绿色的汁液从叶脉断裂处汩汩涌出,染黑了泉水——那是苦味的精魂。一遍遍漂洗,一遍遍揉压,直至泉水不再变色,叶片的苦涩似乎已被山泉淘尽。沥干水的芝麻叶蔫软如绸,堆积在竹筛里,颜色转为黯淡的橄榄绿,散发出被驯服后的、微带土腥的草木气。
晾晒:阳光淬炼的芬芳
褪尽苦涩的芝麻叶需经日光的淬炼。院中支起竹架,铺上苇席。母亲将叶片均匀摊开,每一片都舒展开褶皱,如同晾晒心事。盛夏骄阳毫无保留地倾泻其上,叶片中的水分迅速蒸发。最初半日,院子里弥漫着浓重的、类似干草垛的沉闷气息。随着水分流失,气味悄然转变——一种类似干蘑菇的醇厚异香,混合着隐约的坚果气息,开始在空气里浮动。
晒至三日,叶片彻底失水蜷曲,颜色转为深褐,质地轻脆如纸。手指轻捻即碎,散发出类似烘焙茶叶的焦香。母亲将它们收进陶瓮,一层叶片一层粗盐,层层压实。最后用油纸密封瓮口,置于阴凉处。这瓮中的褐叶,是时间窖藏的滋味,也是寒冬里唤醒味蕾的密钥。
入馔:灶火中的涅槃重生
干芝麻叶的苏醒需借滚水之力。腊月清晨,母亲从陶瓮中抓出一把干叶,投入沸水锅中。蜷曲的叶片在水中缓缓舒展,如同沉睡的蝴蝶苏醒,颜色由深褐转为柔和的黄绿。顷刻间,一股复合的浓香腾起——似干菌的醇厚,又如陈茶的温润,夹杂着一丝难以言喻的、类似烟熏的野性气息,霸道地填满整个灶间。
最常见的做法是芝麻叶面条。手擀的粗面条在另一口锅中翻滚,熟后捞入粗瓷大碗。复将泡发的芝麻叶连汤带水浇在面上,再点几滴石磨香油。褐黄的叶、玉白的面、清亮的汤,在碗中交织。挑起一箸,面条的麦香与芝麻叶的异香在唇齿间碰撞。那滋味初尝微苦,细品却回甘绵长,醇厚如陈酿。寒气逼人的冬日清晨,一碗下肚,额角沁出细汗,四肢百骸俱暖。
若逢年节,母亲会奢侈地用猪骨汤煨煮芝麻叶。猪骨在砂锅中慢炖数时,汤色乳白,油脂凝结如云片。投入泡发的芝麻叶,文火再煨半个时辰。叶片的纤维吸饱了油脂与肉香,变得丰腴软糯。入口即化,异香与荤腥交融,竟生出类似山珍的华美滋味。那是贫瘠岁月里最接近盛宴的味觉体验。
遗痕:消逝的苦香与永恒的味觉烙印
后来,芝麻地渐被经济作物取代。即便偶有种芝麻的,也只为收籽榨油,再无人费心采叶、褪涩、晾晒。陶瓮蒙尘,竹筛朽坏。菜市偶有售干芝麻叶者,叶片粗大肥厚,据称是改良品种,开水一泡即软,却失了那份需时光与耐心驯服的苦香。入口寡淡,徒有其形。
母亲晚年,每年霜降前仍习惯性地望向田垄,仿佛在寻找那片消失的墨绿。她最后一次晾晒芝麻叶,是在十年前。苇席上摊开的叶片在秋阳下渐渐失水蜷曲,散发出熟悉的、类似烘焙的微焦异香。她坐在席边矮凳上,眯眼看着,像在阅读一封来自遥远岁月的手书。那日她将晒好的叶片仔细收入陶瓮,瓮口密封后,却再未开启。
她走后,我在老屋梁上发现那个陶瓮。启封时,一股沉郁的芬芳扑面而来——混合着尘土、干菌与陈年日光的复杂气息。瓮中叶片深褐轻脆,捻之成粉。我拈起一撮碎屑,置于舌尖。微苦的尘埃感之后,是磅礴的回甘,如陈年普洱般醇厚汹涌。那滋味瞬间击穿时光——月下偷采的露水凉意,灶前揉搓叶片的冰水刺骨,冬日碗中升腾的暖香……悉数奔涌而来。
原来有些味道,从未真正消失。它们只是沉入岁月的陶瓮,等待某个启封的瞬间,以汹涌的苦香将人拉回生命的源头。那源头并非甘泉,而是一株在烈日下倔强生长的芝麻秆,以及从它灰绿叶片里淬炼出的、带着苦涩底色的芬芳。这芬芳,是大地写给饥饿年代的一封长信,也是时间留给幸存者的、永不褪色的味觉书签。
(责任编辑:王翔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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