郭进拴丨 石佛与江
来源：会员中心
作者：赵新节
发表于： 2026-06-15 06:54
郭进拴丨 石佛与江
岷江与青衣江在此交汇，撞出闷雷般的涛声。这声响先于巨像撞入耳膜，沉甸甸地贴着水面滚来，仿佛大地在胸腔深处擂鼓。空气里浮动着水沫的腥气，混着岸边千年石壁渗出的、若有似无的凉意。
抬头，便是他了。
乐山大佛。
他不是骤然矗立眼前的。你得沿着陡峭的石阶，一步步把自己缩小，在汗湿的喘息里，在无数前人踩得光滑的石面上，一寸寸剥离自身的尺度。直到脖颈仰得发酸，视线才终于吃力地攀上那巨大的膝头，继而向上，越过袈裟厚重层叠的石褶——那褶皱深阔得足以容风穿行——最终，才触碰到那张静穆如山岳的面庞。
七十余米高的整座山崖，便是他的莲座。他端坐于此，已一千三百个寒暑。江水在他脚下奔涌、咆哮、改道，朝代在他眼前升起又轰然倒塌。风雨是刻刀，在他眉宇间凿下沟壑，在低垂的眼睑旁刻出细密的纹路。那并非悲悯，亦非威严，而是一种被时光浸透的、近乎石质的沉默。阳光斜斜切过佛面，光影在那些深邃的纹路里缓慢爬行，恍若目光流转。他在看什么？看足下蝼蚁般蠕动的舟楫？看岸边如织游人倏忽聚散？抑或穿透这喧腾的尘世，望向江水尽头那亘古的虚无？
风自江心起，带着水汽的凉意，拂过石壁。指尖触到佛足旁冰冷的岩体，粗粝的质感直抵神经。那并非细腻的雕琢，而是无数工匠斧凿钎錾的痕迹，被岁月磨钝了棱角，却依然透着开山劈石的蛮勇与艰辛。海通禅师剜目的传说，此刻不再是一页轻飘的纸，它沉甸甸地压在这石头的肌理里，渗入每一道风化的缝隙。仰望间，仿佛能听见叮当的凿石声穿透千年涛声，在耳畔隐约回响——那是血肉之躯向不朽发起的悲壮叩问。
江风不止。它掠过佛耳巨大的轮廓，发出呜呜的低鸣，像是亘古的叹息，又似无言的梵唱。大佛静默着，以山为躯，以石为魂。他的“看”，是一种巨大的存在本身对渺小造物的笼罩。人声、涛声、风声……一切喧嚣在他脚下盘旋、蒸腾，最终都沉入那无边的静穆里，如同水滴汇入深渊。
游人如潮水般涌来又退去，惊叹与快门声此起彼伏。我亦不过是这潮水中一粒微尘。然而当沿着陡峭栈道下行，汇入岸边攒动的人头时，忍不住再次回望——
那尊巨像依旧端坐云天之下、两江之上。夕照为他镀上一层温润的金边。他低垂的目光似乎穿越了所有浮动的身影，稳稳地落定在奔流不息的江面之上。一种奇异的安宁自心底升起。在这尊由人亲手凿刻、却最终超越了人之尺度的石像面前，在这永恒的江流与须臾的尘世之间，一种宏大的秩序感悄然降临。他并非在俯视众生，他本身就是时间与山河共同书写的箴言：静默如山，容纳如海。
涛声依旧，亘古如斯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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