郭进拴丨 出伏记
今日出伏,秋天的第一场雨,是晚些时候来的。雨不大,细细的,像谁在天上筛着极细的沙。风从西边来,带着远山的凉意,不再是夏天那种黏腻的湿热。窗台上那盆晒了一夏天的绿植,叶片上积了薄薄一层灰,雨水一落,倒像是给它洗了个澡,绿得鲜亮起来。
我站在窗前看了好一会儿,终究还是披了件薄外套出门。
雨后的空气真好闻。泥土的腥气从草丛里升上来,混着一点点青草的甜。巷口的老人已经收了棋摊,正慢悠悠地卷报纸:“一场秋雨一场凉啊。”他说这句话的时候,语气里没有半分惋惜,倒像是在跟季节打个招呼。
我沿着城郊的小路走。路边的狗尾巴草已经有些枯黄,穗子垂着头,却还有那么一两根倔强地翘着,上面沾着雨珠,风一来,便轻轻抖落几滴。田野里的稻谷还没黄透,绿中带金,一片一片铺到远处的山脚下。山是青黛色的,被雾罩着,像一幅未干的水墨画。
走过一片小竹林时,我停住了。风从竹叶间穿过,发出沙沙的声响,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轻声说话。竹叶上积着雨水,风一摇,便簌簌地往下落,掉在脸颊上、脖子上,凉丝丝的。我索性放慢了脚步,让每一阵风都从身边穿过去。
前面有户人家,院墙很低,爬满了丝瓜藤。丝瓜已经摘完了,只剩几根枯黄的藤蔓还攀着墙头,风一吹,发出干涩的响声。墙根下堆着几麻袋新收的黄豆,豆荚还没完全晒干,散发出一种属于秋天的、沉甸甸的香气。院子里有人在说话,听不太清,大约是在计划着翻晒谷子的事。
路过一个断桥时,桥下的水涨了。水色浑浊,沿着河床急急地奔流,拍打着桥墩,发出哗啦哗啦的声响。这声音跟夏天不一样——夏天的水声是燥的,急吼吼的;秋天的水声呢,是凉的,带着一种洗过尘世的干净,仿佛把整个世界都冲洗了一遍。
我在桥边站了很久。
不知怎的,我想起辛弃疾那句“却道天凉好个秋”。他写这句词的时候,正经历着人生的中年,满腹愁绪说不出口,只能借一句闲话带过。可今天走在雨后的小路上,我倒觉得这句词里藏着的未必全是无奈。天凉好个秋——这五个字本身就是一种值得去走一走、看一看的景致。
天色渐渐暗下来,远处的村庄亮起了灯。风比刚才大了些,梧桐叶沙沙地响,有几片终于经不住凉意,旋着落了下来,贴在小路上,像几枚陈旧的邮票。我蹲下身,拾起一片,叶片已经半枯了,叶脉却还清晰,摸上去有一种干燥的粗糙感。
我将它夹进口袋里,继续往前走。口袋里还有半颗没吃完的糖果,糖纸窸窣作响,跟叶片摩挲着,这就是秋天了。不光天地换了装,连口袋里装的东西也换了季节。
本想“浪迹天涯”的,走着走着,才发觉不必走多远。这满山的秋意,这满袖的凉风,这雨后泥土的香气,已经足够装下一个人所有的向往。所谓自由,不一定非要去天涯海角,有时就在这样的黄昏里,在一场雨后的乡间小路上,在一阵穿过竹林的凉风中。
天凉好个秋。
我忽然觉得,这五个字里藏着的,原是一句邀请——走吧,趁风还凉,趁叶未落尽,趁这世界上还有一条路通向秋天深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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