郭进拴丨我的老家鳌头过年的风俗
在我的记忆里,腊月里的寒意浸透了老家鳌头的山山水水,氤氲在鳌头的青石巷陌间。当我踏着被时光磨得温润的阶石归来,空气里已悄然浮动着一种近乎甜腻的焦香——那是家家户户熬糖环、炸油角时油脂与糖浆滚沸交融的味道,像一只无形的手,牵引着游子的脚步,直抵年关沸腾的灶膛。
一、祭祖与静穆的序章
年味浓稠起来,先是在肃穆里。腊月廿四“送灶”刚过,祠堂便是心脏般搏动起来。男丁们抬着沉重的整猪、整羊,鱼肉如山,沿着青石铺就的巷道蜿蜒前行,步履沉沉,叩击着古老血脉的回响。推开那扇厚重木门,檀香如雾,顷刻裹挟了周身——始祖牌位在高处静默俯视,烛火跳跃,映照着一张张被岁月与期冀刻满沟壑的脸。纸箔化为轻盈的蝶,在肃然低语的祝祷声中翩跹而上;三牲供品的油脂香气,沉沉地附着在梁木上,那是敬献给先人的烟火,亦是烙在后人心底的虔诚印记。那一刻,喧嚣的年被隔在门外,唯有肃穆的叩首声在幽深堂奥间碰撞回旋,仿佛与数百年前的同一时刻重叠共振。这份根植于血脉的庄严,是鳌头年俗最深沉的地基。
二、年食的酝酿与烟火人间
走出祠堂的庄重,烟火人间便热气腾腾地扑面而来。祖母的身影在灶房间缭绕的水汽中若隐若现,大灶膛里柴火哔剥,映得她银发也染上温暖的橘红。蒸笼叠得小山一般高,水汽氤氲升腾,渐渐在天窗上结成蜿蜒的水痕。那即将出笼的不仅是我们鳌头特有的年糕“籺”——糯米粉揉入黄糖,嵌着红枣花生,寓意步步高升、甜蜜团圆;更有那裹着豆沙或咸肉丁的叶搭饼,芭蕉叶的清香早已沁入软糯的饼身。灶台另一侧,油锅正翻滚着金色的波浪,雪白的糖环在热油中伸展、定型,变得酥脆焦黄,散发出纯粹的、令人心安的甜香。这厨房中的交响,是年最踏实的前奏——蒸汽熏染了窗棂,香气溢满了庭院,连屋檐下悬着的风干腊味,也仿佛在这饱含生机的暖融融里舒展了筋骨。
三、团圆夜的盛宴与抱玉河畔喧嚣
除夕夜的圆桌终于摆满了酝酿已久的丰盛。白切鸡皮滑肉嫩,蘸着沙姜蒜蓉料,是团圆的底色;红焖猪手皮肉颤巍巍胶质粘唇,象征着手捧财富与福气;清蒸鲈鱼眼珠晶亮,年年有余的祈盼不言自明。最得孩童欢心的,是晶莹剔透的盆菜——层层叠叠,海味山珍在浓香的鲍汁里交融渗透,用勺子深挖下去,虾球、鱿鱼、冬菇、腐竹、枝竹、发菜……每次翻动都是惊喜的寻宝。全家人围坐,笑语喧哗,杯盏叮当,所有漂泊都在此刻沉甸至亲的港湾。这夜的璀璨并未随着残羹冷炙而熄灭,守岁的灯火彻夜未眠。
待到初七“人日”之后,那份沉淀下来的喧嚣又化作另一种奔涌。抱玉河蜿蜒过村,沉寂了一冬的龙舟被抬下水。初八那日,岸边彩旗招展,人声鼎沸如沸水灼锅。鼓声!那咚咚的鼓点如心脏擂击胸膛,瞬间点燃了空气。桨叶整齐劈开水面,龙舟如离弦之箭,在水道上卷起雪白的激浪。两岸一派山呼海啸,爆竹声与呐喊声交织撼动着水面。赛后便是盛大的龙舟宴,棚席沿河绵延,百桌齐开。大盆的红烧肉,整桶的濑粉,浓香的黄鳝煲……人们不分宾主,大快朵颐,酒杯碰撞之声不绝于耳。糯米酒的甜醇在席间流淌,纵情谈笑的脸庞被酒意和喜悦染得通红。这是力量的宣泄,是乡情的凝聚,古老仪式化作一场血脉贲张的狂欢,将年的气氛推向沸点。杯盘狼藉间荡漾着的,是鳌头人骨子里对江河与力量的原始崇拜。
尾声
年节渐远,离乡的车轮又将转动。暮色四合,我提着母亲硬塞的行囊立于村口回望。小村华灯初上,一串串红灯笼在檐下摇曳,映着千年不变的缓缓抱玉河水。霓虹灯招牌新的光亮也流淌在水波之上,与古老的温柔红光交织叠映。
新旧光影在鳌头的抱玉河水面上无声流转,似水流年。那些庄严的叩首、灶膛的暖意、舌尖的记忆,以及血脉深处对江河的悸动,早已沉淀为我灵魂的底色。它们如同河底磐石,纵然水面光影浮沉,终将默默支撑起游子每一次启程与归航——因知道根在何处,魂便永有炊烟可循。
我的故乡鳌头过年风俗的印痕,便是如此。
(责任编辑:王翔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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