郭进拴丨 西溪南:画中游
船是推开西溪南的门扉。人坐在船中,船浮在水上,水便托着你,悠悠荡入一卷古墨淋漓的徽州长卷。
水是活的,漾着绿。橹声欸乃,摇碎了岸上粉墙黛瓦的倒影。那水色便不是死水一潭,倒似饱浸了千年青苔与烟雨的陈年绸缎,温厚地铺展着。两岸的屋舍,便成了浮在这绿绸上的画舫。船过处,倒影便酥酥地颤,仿佛古画上晕染未干的墨痕,又活泛起来,随波荡漾。这便是“荡在水中”了——船是笔,水是纸,人竟成了画中游走的墨点。
目光顺着水波攀上堤岸,便撞见斑驳的马头墙。岁月是位苛刻的画师,执意剥落那些曾光鲜的白垩。剥落处,裸出底下黄泥的底子,像美人迟暮时遮掩不住的风霜旧痕。然而这斑驳并不颓唐,反在粼粼水光的映照下,显出一种沉甸甸的筋骨,是时间沉淀下的徽州脊梁。高墙的倒影被水波揉碎、拉长,复又拼合,宛如水底蛰伏的巨兽,静默地守护着岸上人间。
船贴着岸行。水线在古老的青石埠头处留下深黛的印记,是水与石千年耳鬓厮磨的吻痕。石阶缝隙里,苔藓茸茸地绿着,湿漉漉地吸饱了水汽,仿佛轻轻一掐,便能滴下苍翠的汁液来。这绿意顺着石阶往上爬,一直漫到墙根,与剥蚀的粉墙、苍黑的瓦当交融,分不清是石生了苔,还是苔蚀了石,只觉得一片幽邃的“古”意,从水边无声地弥漫开来,沁入骨髓。
偶有妇人蹲在石阶尽头捣衣。木槌声“梆、梆”地响,一下下敲碎了水面的平静,也敲醒了这水墨长卷的酣梦。水波推搡着,将倒影里的马头墙、青石阶、捣衣人,连同那单调而坚实的槌声,一同揉皱、推远,复又拉近。人声、水声、槌声,便这样在水光潋滟中交织,成了画幅里最鲜活的题跋——原来这沉静的“古”,从未死去,只是借了这水波荡漾,借了这捣衣的日常,在光阴的褶皱里,悠悠地喘着气。
船过水无痕,人已在画中。西溪南的魂灵,便在这水波之上,古意之间,荡着,漾着,无声地渗入你的眼,你的心,叫你明白,所谓“诗情画意”,原不是虚浮的赞叹,而是此身此心,真真切切沉入这一片活着的、荡漾着的古老水墨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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