[往届赛事] 郭进拴丨 落凫山落日别样情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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作者：赵新节
发表于： 2026-08-24 05:28
郭进拴丨 落凫山落日别样情
我没打算登上峰顶。落凫山不高，但山路崎岖，我走到半山腰便寻了块凸起的石头坐下。倒不是疲惫，只是想停下来，与山相对，等一场落日。
山中的傍晚来得比山下早。我坐定的时候，日头还在山坳上，浑身泛着温吞的白光，像一枚未熟的杏子。可只是喝了两口水的工夫，那光便活了过来，一寸一寸地从空中剥离出颜色，先在石头上铺开。落凫山的石头是出了名的怪，棱角峥嵘，仿佛哪一个都被哪一辈的仙人砍过一刀。此刻那刀斧的痕迹被斜阳填满，金红的光就嵌进了石头的皱纹里。我伸手去摸，石面温凉，光的温度却已渗进肌理。整座山像一头酣然的巨兽，正以夕阳为血，缓缓回温。
我倚着的这棵古柏，怕是有几百年了，树根遒劲如虬，把岩石绞出一道道裂痕。风从树隙间穿过时，发出极细密的声音，如同用一柄长弓缓慢拉动弦线。风是凉的，但凉得克制，恰到好处地拂过耳廓，像是有谁在我的侧后轻轻说了一句话。我回头，身后只有空旷的石径，和一间不知何年代垒成的石屋，门扉半掩，窗洞无光。
落日开始沉坠，天边的云被烧成一片一片的铁锈色。我站起身，沿溪水下行。溪是山间积雨汇成的，如今无水，只剩一川卵石。卵石被落日染成色彩斑斓的样子，红若玛瑙，青若黛瓦。我想起《水经注》里说“落凫山因形似凫鸟落水而得名”，此时从溪谷中回望，整座山峰的剪影确实像一只收拢了翅膀的水禽，正把长颈垂向渐暗的暮色里。
就在我凝神之际，落日已从山巅滑落，只余下最后一缕残辉，像一瓣将熄的火苗，悬在最高的树梢。整个山体在光影的交错中显出了一种奇异的神情——不是悲壮，也不是温柔，而是一种极淡的、近乎旁观的漠然。仿佛它见过太多同样的黄昏，你我这辈子唯一的一次落日，于它不过是千万个寻常午后中的一页。
风重新响起来。这山中之风与城中尘埃一般喧嚣，只是尘埃会迷眼，而山风会穿身而过。它带着石头的干燥、松脂的微苦，以及溪谷里积水的凉气，一同穿过我的身体。温度骤降，像谁从山巅倾倒了一盆霜下来。
我忽然想起了行前路过的那片洼地，落凫山的脚下至今住着几户人家，院子里晾着金黄的玉米，挂着一串串干辣椒，连旧屋的墙头都爬满了丝瓜藤。他们面朝着落凫山的落日年复一年，从不觉得这画面有多么值得称道。日出而作，日落而息，落日晚霞于他们而言，不过是该收工的一刻。
这让我对这枚落日生出一种别样的情愫来。也许诗人们爱它的壮观，但落凫山里的落日从不壮观。它只是安安分分地落，像山里人天黑前归家、像祖母放好了最后一副碗筷，然后整个山便静下来。这是一种更接近生活的落幕——不宣告什么，不挽留什么，却让人在凉意中忽然懂得了某个早晨出发时还理不清的道理。
天深蓝成墨，星光在树梢之外若隐若现。我摸索着踏上来时的石阶，脚边有细碎的沙石簌簌滚落。山体已完全浸入暮色，只剩那棵古柏的黑影，像一座静穆的塔。
而与山相处的这个傍晚，我什么话也没有说，却在山石的肌理间、古木的纹理中、枯溪的卵石上，寻到了某种不可言说的回声。原来落凫山的落日不为人意，它只在山间落着，为它自己而落。所谓别样情，并非这落日有何不同，而是我在这同一样的落日里，听见了自己心里那一处多年未响的钟磬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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