郭进拴丨白海豚过后的重渡沟更美了
白海豚过境,重渡沟醒了一场长觉。
风是在半夜走的。早起推门,山间湿漉漉的,像刚哭过一场的婴儿,睫毛上还挂着泪。竹叶上存着水珠,一粒一粒悬着,晨光斜斜照来,便齐齐亮起来,仿佛是竹枝挂了一串串不值钱的水晶。
溪水是不一样了。大水过后,河道被重新洗过,那些平日里藏在浅水下的卵石,此时都露了出来,磨圆了棱角,光润润地伏在青苔里。溪流重新汇聚,不急不躁地绕过石头,发出清脆而响的声响——不是原来细弱的水声了,是满满的一沟水,推着挤着向前去。水色清冽,看得见河底每一道砂纹的走向,看得见小鱼倏忽而过的白色肚皮。蹲下身掬一捧,凉得透骨,指缝里漏下来的水珠,在阳光下泛着银子的光。
往上走,水声渐渐大了。原来那条细瘦的瀑布,此刻挂得满满当当,白练一般从崖壁上倾泻而下。不是流,是砸——水重重地砸在岩面上,溅起的水雾四五丈高,扑到脸上凉丝丝的。山道边的石阶全是湿的,生长着滑腻腻的绿藓,走过去时得格外小心。瀑布声轰轰的,把山谷灌满,人置身其间,什么声音都听不见了,只剩下这铺天盖地的水声,和那无穷无尽的白。
雨洗过的山色,绿得教人眼睛发酸。
是那种积满的绿、丰盈的绿、浓得化不开的绿。先是悬崖上的苔藓,厚厚的一层,像给石头披了件绿绒衣;然后是灌木,新叶旧叶交叠着,深深浅浅的绿挤挤挨挨,不留一丝缝隙;再往上,是高大的栎树和青冈,树冠吸饱了水,沉甸甸地垂着,风来时才懒懒地摇一摇。阳光从叶隙漏下来,那绿便有了层次——近处的是翡翠,远一点的是黛青,再远便与山影融合在一起,成了朦胧的绿雾。
就在这浓得要滴下来的绿里,忽然就撞见一丛野花。
是鸡冠刺桐——或者不是,我从未将名字与人家的山谷对应。总之是那种雨后格外干净的粉红,花瓣上还留着雨水洗过的亮痕。一丛开在山道的弯角处,二三十朵,虽不繁盛,却因了雨后清新,显得格外娇艳可爱。蝴蝶落在上面,翅膀一张一合,也在享受这劫后的宁静。想起前一日台风过境时的狂暴,那样一场摧枯拉朽的席卷,竟也会留下这样安静柔软的美。自然的力量与恩慈,原来是一回事。
站在半山的观景台上再看这整条沟:远处的山峦层层叠叠,云在低处绕着,忽开忽合。阳光时漏时收,山色便明一阵暗一阵。那份被雨洗过的新鲜,那份劫后的从容,都在丝丝缕缕的水声里流着。
人常说台风是灾难。可对重渡沟来说,这也许是一场大洗礼——洗去尘埃,洗去倦容,洗去那些日积月累的枯萎与迟滞。大水过去,溪清了,花艳了,瀑布壮观了,草木也绿得亮堂。都是一样的泥土,一样的山石,可台风来过之后,它们仿佛重新活过一回。
下山的路上,那些还湿着的石阶、挂着水珠的竹叶、铺满青苔的古树,都还在闪闪烁烁地亮着。我知道,明天太阳会把它们晒干,后天山路会重新扬起尘土。但那有什么关系呢?那一刻的清新与明亮已经记在心底了——好像整个人也被一场大雨彻头彻尾地洗过。
台风的名字叫白海豚,温柔得很。它绕了个弯,停在栾川的上空,倾诉了一场,然后走了。留下一个干干净净的重渡沟,等下一个有缘人来敲门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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