[往届赛事] 郭进拴丨 百丈漈记

来源:会员中心

作者:赵新节

发表于: 2026-08-24 05:31

郭进拴丨 百丈漈记


        未见其形,先闻其声

        还没看见水,先听见了水。那声音像是山谷自己长出来的,闷沉沉,低低地压在深处,仿佛一头巨兽被扼住了喉咙,不肯断气地吼着。沿着湿滑的石阶往下走,声音一层一层地厚起来——先是雷,再是万面鼓,最后连鼓皮都碎了,化作满谷轰轰然的轰鸣,贴着石壁砸过来,砸得人胸腔发紧。“虚空落泉千仞直,雷奔入江不暂息”,唐人徐凝笔下的瀑布,想来也不过是这样的声势了。

#### 一挂飞瀑,撕开天际

石阶在密林中缠绕,凉意从脚底升起,叶片上挂着细水珠,连空气都有了重量。转过一个弯,瀑布忽然就撞进眼里。它不是一线飞流,而是一整面白——从二百余米的绝壁上直直栽下来,中途被嶙峋的岩石撕成几绺,又立刻重新合拢;跌到半空中时,水已不像在坠落,更像是一场白色的坍塌。崖顶的云漫过来,与瀑水搅在一处,分不清哪是云,哪是水。李白说“飞流直下三千尺,疑是银河落九天”,写尽了瀑布的夸张气象;可站在百丈漈面前,才知这“三千尺”不是诗人的想象力,是眼前的事实。它把天空撕开一道口子,让整条天河都漏了下来。这“漈”字,实在比“高”字更能描摹它的魂。

#### 潭畔虹影

走到潭边,水雾扑面而来,细密如针,又绵软如絮,沾上眉睫,凉得人一激灵。阳光恰从云隙漏下,在水雾中漾出一弯虹,薄薄的,颤颤的,像怕被水声惊碎。孟浩然写庐山瀑布,“香炉初上日,瀑水喷成虹”,正是此情此景。飞瀑砸入深潭的声音震得人骨节发麻,脚下的石头也在微微颤动。

 深潭无言语

       可潭水自身,却静得出奇。那墨绿色的深潭,仿佛一口含住了千钧雷霆的古井。水落下来,砸开一圈白沫,旋即便被深潭吞没,重归平静。潭面看似不动,底下却有暗流缓缓打着旋。那静不是死寂,是蓄满了力量的静。瀑布把气力全使在明处,潭水把它藏进深处——一动一静,一急一缓,倒像是一对互相成全的对手。

 水声之外,别有深意

      我靠着潭边巨石坐下,任水雾把衣襟洇湿。恍惚想起,文成是刘基的故乡。那位心事比谋略更深的人物,少年时是否也曾坐在这般水边,看危崖上的水如雷霆万钧般坠下,又看深潭默默吞下一切轰响?常建诗云“山光悦鸟性,潭影空人心”,说的正是此境。瀑布落下的方向从不改变,潭水承接的重量从不声张——世间最深沉的功夫,或许正是如此:声震于外,而渊默于内。水不认识刘基,水只是年复一年地落下来,把石头磨成圆润的模样;时间也这样磨着我们。

 一转身,已是百年身

       起身离去,再走一遍石阶,水声在身后渐渐缩小,从万鼓归于闷雷,最后退作山谷深处一声低低的、不眠的喘息。回首望去,瀑布依然在落,像一道永恒的伤口,也像一道永恒的愈合。崖下深潭,安安静静地,盛着一整天碎裂又重圆的云影。

      我忽然明白,这世间万物皆有来处与归途。飞瀑从崖头决绝而下,正如生命从诞生那一刻起便奔赴彼岸,不可回返;而深潭,永恒的接引者,吸纳一切撞击与喧哗,将所有的激烈沉淀为静默。所谓永恒,从来不在天际,而在这般深潭里——千年的落水与长久的守望,早已融为一体。那声音渐渐远了,却在我心中生了根。走出山谷时,喧嚣重来,可我知道,晋代陶渊明所说的“此中有真意,欲辨已忘言”,大约就是此刻的心境了。百丈漈,究竟要看谁的一生?我看着它,它看着我;我转身,它还在那里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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