郭进拴丨春天来了
严冬的余威,终是在某一日清晨,被一声极轻微的“咔嚓”震碎了。那声音不是来自高处,也并非源于大地深处,而是枯瘦的枝头——一枚沉寂太久的芽苞,终于挣开了它那层坚韧而脆弱的褐色外壳,探出一点怯生生、湿漉漉的嫩绿来。它像一声微弱的宣言,宣告着某种不可阻逆的秩序已然启动。
于是,风便不同了。它不再是一把把割人肌肤的冰刀,而是裹挟着泥土深处苏醒的气息,裹挟着远处溪流解冻的泠泠水声,裹挟着某种难以言喻的、湿润而微腥的暖意,温柔地拂过面颊。这风是解冻的号角,所到之处,僵硬的泥土开始松软、呼吸,仿佛大地在酣眠后终于翻了个身,吐纳出蕴藏一冬的生机。墙根下、石缝里,那些被遗忘的角落,竟也钻出星星点点、倔强无比的草芽,它们以最原始的生命力,宣告着对阳光的渴望。
生命的舞台,在无声中悄然铺陈:
草木的细语: 柳条最先感知了讯息,褪去枯槁,染上朦胧的鹅黄,柔软的枝条在风中舒展,如少女初醒时慵懒的伸腰。杨树则挂满毛茸茸的“杨树狗”,在阳光下闪着银光。田野里,冬麦褪去灰暗的冬衣,绿意一日浓过一日,仿佛大地铺展的、最鲜亮的丝绒。桃李的枝桠间,花苞鼓胀,饱含汁液,只待一场温润的雨,或一个格外暖和的午后,便要轰然绽放,点燃沉寂的视野。
鸟雀的欢歌: 沉寂的枝头骤然喧腾起来。麻雀们恢复了往日的聒噪,在屋檐下、电线上跳跃追逐,为琐事争吵不休。燕子轻盈的身影如黑色的闪电,掠过晴空,在旧巢或新选定的梁间穿梭忙碌,衔泥修补,呢喃细语。布谷鸟的鸣叫,一声声,从远处的山岚里传来,清越而执着,穿透了田野的寂静,催促着时光,也催促着农人的脚步。
人间的苏醒: 厚重的棉衣被收起,人们的面庞从围巾后解放出来,在初春的阳光下显得红润而舒展。孩童的嬉闹声在巷子里重新响起,风筝被放飞到高高的蓝天,那摇曳的彩点,是系在春风里的童真。最忙碌的是田野。农人们的身影在苏醒的土地上移动,犁铧翻开黝黑湿润的泥土,散发出一种深沉而芬芳的气息。种子被精心地撒入大地温暖的怀抱,弯腰的姿势里,是对秋日沉甸甸的许诺。
春雨,是春天最温柔的鼓点。它不似夏雨的暴烈,也不似秋雨的缠绵。它细密如丝,无声地浸润着干渴的土地,洗濯着蒙尘的枝叶。雨丝落在瓦上,汇成涓涓细流;落在池塘里,激起无数细小的涟漪。世界在雨幕中变得朦胧而清新,一切都被笼罩在一种湿润的、充满生机的宁静里。雨后的空气,清冽得如同滤过,混杂着泥土的腥甜、青草的微涩和隐约的花香,深深吸入肺腑,仿佛整个灵魂都被洗涤一新。
春天,它并非轰轰烈烈地君临,而是以无数细微的征兆,悄然渗透进世界的每一个角落。它在那一声细微的“咔嚓”里,在泥土松动的气息里,在柳梢的鹅黄里,在燕子的呢喃里,在农人弯腰播种的虔诚里,更在孩童仰望风筝时清澈的眼眸里。
它是一场无声的盛大苏醒,是万物在时间之流中,对生命本身最温柔而坚韧的礼赞——当犁铧翻开新泥,当种子落入温床,这循环往复的庄严仪式,便是在荒芜之上,年复一年地,刻下永不磨灭的“生”之印记。
春天不是季节的标签,而是生命在荒芜中重新确认自身坐标的庄严仪式。
(责任编辑:王翔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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