郭进拴丨难忘儿时在老家鳌头山上逮蚰子
故乡的鳌头山,非名山巨岳,不过丘陵间一座敦厚青峰。然而在我童年的天地里,这座山就是一片无垠的冒险森林、一座鲜活的生命宝库。尤其当盛夏来临,蚰子清越的鸣唱织成一片天籁之网,覆盖整个山坡时,那里便成了我的乐园。
儿时的脚步总是轻盈如风,踩在蜿蜒山道上,露水打湿的裤脚裹着草叶的清香。山间的晨霭尚未散去,浓绿如洗。不必刻意去听,蚰子独有的鸣声便迫不及待地灌满了耳朵——时而清亮如金石撞击,时而悠长如绵密丝线,此起彼伏,仿佛整座山都在应和着某种自然的节拍。这声音无形中勾勒出它们藏匿的疆域,也点燃了我心跳加速的期待。我屏住呼吸,踮起脚尖,目光如滤网,在丰茂的草丛、微颤的荆条间细细搜寻——那是属于小小猎人独有的专注。
蚰子这鸣虫界的精灵,绝非轻易便能落网的玩物。它们披一身绿甲,恰如凝固的草叶精髓,有时长时间伏在草茎上一动不动,与环境融为一体;有时却倏然警觉,腿脚猛地一蹬,便跃入一片更深的碧绿中去,只留下草梢微微的晃动,像是嘲笑我的笨拙徒劳。这精灵般的警觉与迅捷,曾让我懊恼,却更激起我不息的斗志。目光需练得锐利如针,手指要凝住气力缓缓靠近……终于,指尖触到那微凉、紧绷的虫体瞬间,心跳几乎撞出胸膛!小心翼翼地拢住双掌,透过指缝窥探这小小的战利品:它通体碧绿,薄翅剔透如水晶镶嵌,复眼似两粒黑曜石,透着原始生命的神秘光泽;六足不断攀爬,挠得掌心一阵微痒,宣告着蓬勃的生命力。
逮住的蚰子,母亲总会找来洗净的麦秆笼置于檐下。夜幕垂下,虫鸣与村野的寂静水乳交融。朦胧月光里,笼中不时传来的几声清响,便成了我枕边最安心的催眠曲——那是山野的呼吸,是鳌头山慷慨赠予一个孩童的、关于生命律动本身的诗篇。
年岁飘忽,鳌头山渐远成记忆深处的一抹底色。城市森林里,玻璃幕墙隔绝了泥土的气息,电子音浪淹没了自然的清吟。偶尔立于高楼之上,眼前车水马龙的光河奔流不息,耳中却恍惚听见一种声音——那蚰子清脆的鸣叫,固执地穿透层层岁月尘埃,在心底某个角落又开始不绝于耳。那声音,是山风拂过草尖的沙沙,是泥土在烈日下蒸腾的气息,是童年那双凝视着生命奇迹的、清澈如水的眼眸。
原来最深的乡愁,并非只萦绕于庭前的石榴树或巷口的青石阶,它早已藏匿于一只蚰子跃起时带动的气流里,刻录于那微小胸腔迸发的、属于整个夏天的歌咏之中。它在记忆的鳌头山上从未止歇,提醒我曾那样纯粹地贴近过大地的心跳。
后记:此文以“逮蚰子”这一微小切口,试图钩沉那片已然模糊的童年净土。它是故乡鳌头山赠予的私藏,提醒我们生命最初的感动,常栖于俯身方能触及的泥土缝隙之间。
(责任编辑:王翔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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