郭进拴丨神农溪美韵
溪水是活的。它从神农架的苍茫深处蜿蜒而来,不是奔涌,是流淌,带着一种远古的从容。水色是极清的,清得能看透水底每一粒被岁月磨圆的卵石,看清水草柔曼的腰肢如何随波轻摆。那绿意并非浮于表面,而是从水魂里沁出来的,像一块巨大的、温润的翡翠化在了水里。阳光筛过两岸浓得化不开的绿荫,碎金般洒落溪面,光影与水色交融、流动,仿佛整条溪都裹在一层流动的、半透明的碧纱之中。这绿,是巴山楚地千年不褪的底色。
行至水急处,河道陡然收束。两岸峭壁如削,沉默地挤压着天空,只留一线。就在这逼仄的险境里,一种声音,一种沉雄得足以撼动山魂的声音,穿透水流的轰鸣,贴着石壁撞了过来——是纤夫号子。
那不是唱,是吼,是从生命最深处挤压出来的呐喊。领头的老纤夫,脖颈上青筋虬结如老藤,他胸腔一振,一声苍凉浑厚的起调便喷薄而出:“哟——嗬嗬——!”尾音拖得极长,带着山野的粗粝,在峡谷间冲撞、回荡。后面应和的号子声随即层层叠叠涌上:“嘿——唑!嘿——唑!”短促,有力,像沉重的鼓点砸在人心上。每一个音节都带着汗水的咸腥和绳索勒进皮肉的痛楚。没有歌词,只有最原始的声腔,是肌肉绷紧时本能的嘶吼,是脚步深陷泥泞时对抗重压的宣言。这号子,是血肉之躯与嶙峋怪石、湍急恶水的对话,是千年巴楚血脉里那不屈的野性与韧劲在峡谷间的回响。一声声,撞在石壁上,又反弹回来,仿佛无数代纤夫的魂灵附着其上,仍在奋力拉拽着沉重的命运之舟。听着听着,脚下的土地似乎也随着那节奏微微震颤,一股沉甸甸的力量从脚底直贯头顶。
目光顺着号子声牵引的方向,投向那紧贴崖壁、若隐若现的古纤道。那不是路,是山崖肌体上一道深深的勒痕。它硬生生从陡峭的石壁上凿出,窄处仅容半足。石阶早已被无数赤脚和草鞋磨得光滑如镜,在幽暗的光线下泛着冷硬的微光。手指抚过石壁,能清晰触到一道道深刻的凹槽——那是经年累月,纤绳无数次摩擦、勒刻留下的印记。这凹槽与岸边拉纤汉子们古铜色脊背上那紫红色的深痕何其相似!一个刻在石上,一个烙在肉里。石无言,肉亦无言,却共同诉说着同一种惊心动魄的生存。
古纤道沉默地蜿蜒,它本身就是一部无字的史书。多少代纤夫,赤裸着脊梁,背负着生活的重轭,在这条悬于生死一线的窄道上,一步一叩首,用血肉之躯丈量着大山的险峻与河流的暴烈。汗水滴落石阶,瞬间被蒸发或被溪水卷走,只留下这深嵌石骨的印记,证明着一种近乎悲壮的坚韧曾在此处反复上演。巴人“下里巴人”的质朴刚健,楚人“筚路蓝缕”的开拓艰辛,都在这条浸透汗渍的古道上沉淀、凝固。
暮色四合,最后一抹霞光沉入溪底。渡口边残留的篝火余烬,几点猩红在晚风中明明灭灭,如同不肯安息的古老记忆。白日里喧嚣的号子声、沉重的脚步声、湍急的水流声,此刻都沉入了溪水深处,归于一种近乎神圣的岑寂。神农溪在夜色里继续它亘古的流淌,那碧玉般的水色在星光下显得更加幽邃,仿佛吸纳了白日所有的光影与声响。
篝火终于彻底熄灭,最后一点挣扎的火星,倏地窜入沉沉的夜空,瞬间便消融在无边的墨蓝里,快得来不及告别。溪水依旧无言地流着,带着山影、号子的回响、古道的体温和那永不褪色的碧绿,流向时间之外。它记得一切光、一切声、一切勒进石头与血肉的痕。这美,是沉甸甸的力与韧化成的韵脚。
(责任编辑:王翔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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