郭进拴| 香港尖沙咀游思

来源:会员中心

作者:赵新节

发表于: 2026-11-04 08:54

郭进拴| 香港尖沙咀游思

我是搭天星小轮过去的。

从港岛到九龙,不过是十几分钟的水程,却像是从现代香港的一端,渡回她的另一端。船身老旧,漆着上世纪的绿,发动机突突地响,像一位不紧不慢的老者。海水是青灰色的,泛起些微腥味,浪头把船轻轻托起又放下,有摇篮的温柔。我倚着船舷看对岸,尖沙咀的轮廓在薄薄的暮霭里浮着,高的楼,密的窗,像一帧被水汽晕开的明信片。

下船便是钟楼。

这座建于一九一五年的钟楼,曾经是九龙车站的一部分。火车早已不来了,车站拆了,只有它孤零零地站着,像一枚遗落的时针,钉在维港边上。红砖斑驳,四十五米高的身躯在晚风里沉默着。我绕着它走了一圈,抬头看那钟面,指针还在走,一格一格地,把百年的光阴走得不动声色。想想当年,多少南来北往的人,从这钟楼下走出,一头扎进香港的烟尘里。钟楼记得每一列离站的火车,却不说话。

天一点一点暗下去,维港两岸的灯次第亮起来。

这大概是世界上最盛大的夜色之一。中环那边是玻璃幕墙的森林,灯光从每一扇窗里漫出来,密匝匝的,像银河倾倒在人间;这边尖沙咀的海滨长廊上,游人如织,照相机的闪光与霓虹交相辉映。海风很软,带着咸湿的水气,拂在脸上像极轻的纱。对岸有激光射向天空,划出几道光的弧线,又倏忽散去。我看着海面上那些碎银子般的波光,忽然想起,一百年前的人站在这海边,看见的该是一片怎样的黑?那时没有这许多灯,只有渔火,只有月光,只有海。如今这璀璨,是几代人用双手一点一点擦亮的,亮得晃眼,却也亮得让人有些恍惚——太亮了,反而看不清海的本来面目。

离开海滨,我拐进弥敦道。

这才是尖沙咀的另一张脸。街道不宽,两旁是栉比的招牌,霓虹灯管弯成各种字,红红绿绿地悬在半空,把整条街都泡在一种温热的、光怪陆离的液体里。行人摩肩接踵,有拖着行李箱的内地游客,有包着头巾的南亚商人,有背着吉他的金发少年。香水味、咖喱味、烤栗子的焦香,混在一起,浓稠得像要滴下来。我走得很慢,偶尔被身后的人轻轻碰一下,又继续走。这样的拥挤并不让人厌烦,反而有一种奇异的踏实——你是被这城市的体温裹着的。

路过重庆大厦,我没有进去。那栋大楼在南亚与非洲商客的来来去去里,早已成为一个传说。我站在街对面望了它一眼,黄色的外墙在夜色里显得破旧而倔强,像一块被反复擦写的旧黑板,写满了太多人的来路与去路。楼里或许有人正在为明天的生意发愁,或许有人刚给远方的亲人打完一通长途电话。香港的包容,大约就藏在这些逼仄的、混浊的、热腾腾的缝隙里。

再往前走,是海港城和星光大道。星光大道上铺着许多明星的手印,李小龙的铜像摆着永恒的姿势,游客们蹲下身去比手印的大小,笑着,闹着。我没有细看,只沿着海走。风大了些,浪拍着堤岸,发出一种均匀的、古老的声音。对岸的灯火在水里碎成一片金红,又聚拢,又碎开。

我忽然想,尖沙咀是什么呢?

它不是一个景点,也不是一条街。它是渡海的船,是沉默的钟楼,是漫天的灯火,是弥敦道上的霓虹与咖喱味,是重庆大厦里流动的命运,是星光大道上陌生人的笑声。它那么拥挤,却又那么孤独;那么喧嚣,却又那么安静。每一个路过的人,都把自己的一小片心事,悄悄投进这海风里,然后转身离开。

夜深了,我搭上最后一班天星小轮回去。船离岸时,我回头看了一眼钟楼,它亮着暖黄的灯,像一位老人在夜色里静静目送。指针还在走。海还是那个海,浪还是那个浪。

只是看海的人,心里多了一点点说不清的东西。那东西像维港的夜,明明灭灭,不肯散去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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