郭进拴| 香港铜锣湾游记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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作者:赵新节

发表于: 2026-11-04 08:55

郭进拴| 香港铜锣湾游记

我是在一个雨后的午后,真正走进铜锣湾的。

从地铁站出来,最先迎接我的,是那阵熟悉的、带着潮湿海味的风。它从避风塘的方向吹来,不紧不慢,裹着茶餐厅的油烟气、药铺的陈皮味,还有一种香港才有的、说不清道不明的稠密。铜锣湾的名字,总让人想起一面古旧的铜锣——其实它原本叫东角,后来人们叫顺了口,这地方便真像一面锣,整日被无数脚步敲得叮当作响。

我沿着轩尼诗道慢慢走。那有轨电车,是这座城市最温柔的旧梦。它们不慌不忙地滑过来,车顶的辫子搭在电线上,发出轻轻的叮叮声。我站定,看一辆叮叮车从时代的玻璃幕墙前驶过,像一位穿着唐衫的老人,不紧不慢地穿过一群西装革履的年轻人。铜锣湾的繁华是直白的、汹涌的:崇光百货的霓虹招牌高高悬着,把雨后的积水映成流动的胭脂;时代广场的橱窗一个挨着一个,仿佛要把全世界的新鲜都塞进你的眼睛里。可那叮叮声一响,整条街又忽然柔软下来,快与慢,新与旧,在这里竟这样自然地彼此相让。

我拐进一条窄窄的小巷。高楼在头顶合拢,只漏下一线天光。两旁是密密匝匝的招牌:烧腊、云吞、凉茶、凉果铺。一位阿婆守着小小的档口,把一锅咖喱鱼蛋煮得咕嘟作响。我要了一串,站在檐下吃。鱼蛋弹牙,咖喱微微的辣,从舌尖一路暖到胃里。雨又零星地落起来,打在塑料棚上,噼噼啪啪,像谁在远处撒豆子。那一刻,我忽然觉得,铜锣湾不是商场里那个锃亮的名字,而是眼前这串冒着热气的鱼蛋,是阿婆额上的汗,是棚顶雨声里最踏实的人间。

穿过几条街,维多利亚公园在暮色里缓缓展开。这才是铜锣湾的呼吸。白日里,这里是晨练者的天地:打太极的老者,慢跑的青年,推着婴儿车的母亲。黄昏时分,公园的树木把喧嚣滤得远了,鸟鸣浮起来,一声一声,清亮得可以洗耳朵。我坐在长椅上,看天色一点点暗下去,看对岸九龙的方向亮起第一盏灯。身边的香港人脚步轻快,从写字楼的节奏里挣脱出来,又走进公园的闲适里。原来再繁华的地方,也总给生活留着一片喘息的草地。

入夜了,我走到避风塘边。白日里尖锐的楼群,此刻都化作一片光的森林,倒映在黑绸似的海面上,被风一吹,碎成满港的金箔。几艘游艇泊着,桅灯明明灭灭,像水上的流萤。远处有夜航的船缓缓开过,拖出一道长长的光尾,像谁用金线在墨色的缎子上轻轻划了一笔。

我想起铜锣湾那门有名的午炮。据说每个正午,避风塘边都会有一声炮响,惊起几羽白鸥,又复归平静。这炮声,像是这面铜锣每天敲响的一次报时,提醒着这座不夜城:再匆忙的日子,也该有个响亮的、属于自己的节点。

离港那日,我特意起早,又去了一趟维多利亚公园。清晨的空气里有草叶的潮气,几位老人正在练太极,动作慢得像把时间都拉长了。我忽然明白,铜锣湾的好,不在它有多少商场、多少霓虹,而在于它把最盛的繁华与最寻常的日子,都摊开在同一个太阳底下,让你随意取用。

叮叮车又响起来了,叮——叮——,不紧不慢,像这座城市的心跳,也像一位老友在身后轻轻挥手:走吧,走远了,这声音还会在梦里响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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