郭进拴| 苏轼《陆龙图诜挽词》鉴赏

        此诗正确题目应为《陆龙图诜挽词》，洗当为诜（shēn）之形近误写。陆诜（1012—1070），字介夫，余杭人，官至龙图阁学士、知成都府，卒于任上，故以陆龙图称之。挽词即哀悼之作。

## 原诗

> 挺然直节庇峨岷，谋道从来不计身。
> 属纩家无十金产，过车巷哭六州民。
> 尘埃辇寺三年别，樽俎岐阳一梦新。
> 他日思贤见遗像，不论宿草更沾巾。
> （成都有思贤阁，画诸公像。）

## 一、创作背景

据《宋史·陆诜传》，陆诜改龙图阁学士、知成都，因上言反对在蜀中推行青苗法，主张体恤蜀峡刀耕火种，民常不足的实情，请罢四路提举官，朝廷诏独置成都府一路。熙宁三年（1070）卒，年五十九。这是一位为民请命、鞠躬尽瘁于任上的能吏。苏轼此诗，即作于陆诜卒后。

苏轼与陆诜的交集，集中体现在颈联所忆的岐阳旧事。嘉祐六年至治平元年（1061—1064），苏轼任凤翔府签判，凤翔在岐山之南，古称岐阳；陆诜其时提点陕西刑狱，二人当在陕西任上有过樽俎宴游之谊。挽词因此不止是官方口吻的哀荣追赠，更是一份故人间的私谊追怀。

## 二、逐联赏析

**首联：挺然直节庇峨岷，谋道从来不计身。**

开篇为逝者定下品格基调。峨岷即峨眉山与岷山，代指蜀地——陆诜以龙图阁学士镇守成都，故以蜀中山水托举其形象。挺然直节四字，既写松竹般挺立不屈的气节，又与蜀地风物暗合，一个庇字点出他是蜀中百姓的屏障与依靠。谋道从来不计身，化用《论语》君子谋道不谋食忧道不忧贫之意，又遥接范仲淹先忧后乐的士大夫精神，总括其一生：求的是道义，从不计较个人得失。两句高屋建瓴，是挽诗中典型的盖棺论定之笔。

**颔联：属纩家无十金产，过车巷哭六州民。**

此为全诗最有力的一联，用对比法刻出清廉与民望。属纩是古代人临终时以新绵置口鼻探呼吸的仪式，代指逝世。人死之后一清点，家里竟无十金之产——极言其廉洁。过车指灵车经过，巷哭谓百姓聚于街巷恸哭；六州非实指，泛言蜀地诸多州郡。上句言其家产之少，下句言其得民之多，一贫一哭、一少一多之间，一位清官的形象便立了起来。这不是空洞的颂词，而是以两个具体事实说话：**身后萧然，可见生前不苟取；万民巷哭，可见生前不虚惠。**

**颈联：尘埃辇寺三年别，樽俎岐阳一梦新。**

笔锋由公转私，从盖棺定论转入个人追忆。辇寺指京城官署，尘埃二字写宦海风尘、案牍劳形；三年别是自京中一别，岁月蹉跎。岐阳即凤翔，是二人早年相识共事之地；樽俎代指宴饮酬酢。当年岐阳席上的情景，如今想来仍历历如新，却已恍然如梦——一梦新三字，把往事清晰与斯人已逝两种感受叠合在一起：越是记得清楚，越是觉得如梦般不真实。这一联以追忆的笔法，让挽词从公共性的哀荣落实到私人性的悼念，情感为之一沉，也为尾联蓄势。

**尾联：他日思贤见遗像，不论宿草更沾巾。**

宿草用《礼记·檀弓上》之典：朋友之墓，有宿草而不哭焉。宿草即隔年之草，礼意谓朋友去世既久，可以不必再哭了。苏轼这里**反用其意**：日后在成都思贤阁中见到您的遗像，不论墓前宿草已生几度、时光过去多久，我依然会泪湿衣巾。不论……更……的句式，极写思念之深之长，不受时间与礼法的限制。作者自注成都有思贤阁，画诸公像，既是对蜀地纪念先贤风习的纪实，也暗示陆诜身后已入名宦之列，与首联庇峨岷遥相呼应。全诗以沾巾收束，余哀袅袅。

## 三、艺术特色

**其一，赞德与悼亡的完美结合。** 前半写品格功业，是公的层面，庄重肃穆；后半写交谊追思，是私的层面，深挚动人。两层自然衔接，不显割裂。

**其二，语言庄重典雅而用典贴切。** 属纩宿草辇寺樽俎皆有所本，却无掉书袋之弊；峨岷岐阳等地名入诗，既实指其地，又带出人物行迹与江山风物之美。

**其三，对比与反用笔法。** 颔联以无十金对哭六州，尾联反用宿草不哭之礼，都在常格中翻出新意，使哀悼之情更见力度。

## 四、小结

挽诗易写成空洞的谀辞，苏轼此作却做到了其人可敬、其事可考、其情可信。陆诜的直节、清廉、民望，有史传可证；苏陆二人的岐阳旧谊，有诗语可寻。一首七律，既是为一位良吏立传，也是为一段旧交封存记忆，更在宿草之上、遗像之前，留下了士大夫之间思贤沾巾的永恒一恸。这正是宋人挽诗中**以史笔写真情**的典范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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